孔孟異同論

醉草園文集卷五　論說五
孔孟異同論

世之論東洋道德者，動以孔孟並提，而抑知孔孟之學說，有異同之點乎？夫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本危微精一之大經，闡中庸仁義之大旨；而孟子之學，根於孔子，此道統遠近之所以異也。孔子刪詩書，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筆削之間，維綱常風化於不墬，文詞以外，繫國家政策於千秋；而孟子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只行權於一時，此心術淺之所以異也。

孔子之言孝，則曰：「用天之道，因地之利，以養父母。」孟子之言孝，則曰：「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為不孝。」是孔子之言，簡括阭微，非若孟子之直陳淺狹也。孔子之言性，曰：「性相近」，孟子之言性，曰：「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一原其中，一究其末也。孔子之言仁，必本於孝弟，孟子之言仁，但曰「仁內」，又「安宅」。孔子之言義，曰：「義者，宜也。」孟子之言義，曰：「義內」，又曰「正路」，是又一深入一淺出之差也。即其論學也，孔子教人以四，孟子教人以五，孔子以格、致、誠、正，推至於修、齊、治、平；孟子僅深明於知言養氣，以求不動心之道，早又為人為己之分也。

雖然，孔孟之言詞文章，間亦有若合符節者，孔子之王道，尊堯舜，孟子之黜霸功，貶桓文，此其政術同也。孔子之唱大同，孟子之行大道，此其主義同也。孔子怨放利而行，孟子嚴義利之辨，此其宗旨同也。孔子惡祝鮀之佞，誅正卯於朝，孟子拒王驩之談，絕尹士之請，此其遠斥小人亦同也。

若夫孔子處春秋擾亂之世，孟子生戰國紛爭之時，俱不得君師之位以治天下，其處世又同也。乃環境同，主義同，政術、宗旨同，而言行有差異者何也？由其積學醞釀深淺，見道有遲速精粗，斯其所施自異也。蓋孔子之學，宗十六字之心傳，精一中庸，直與堯舜同體，故有「不怨天」、「不尤人」、「溫良恭儉讓」之稱，所謂聖者也。孟子之學，雖根於孔子，然離聖人已遠，不獲親炙教澤，況乎戰國乾坤，干戈俶擾，奇才輩出，詭譎相乘，而子輿以謇諤之詞鋒，代春秋之褒貶，使世道人心，復歸於正，所謂賢者也。

夫大醇謂之聖，醇而小疵謂之賢，聖為天所縱，賢可學而能，聖賢之名號固殊，聖賢之言行自異，觀乎《大學》一卷，《論語》廿篇與《孟子》七篇，而孔孟之異同，又可想像而知也。在《易》之爻辭，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惟孔子當之；在賁之卦象，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惟孟子以之。蓋孔子之學，繼衰周而素王，孟子之賢，紹顏曾之墬緒，微孔子無以集群聖之大成，微孟子又豈能繼尼山之薪傳者哉！

嗟夫！傷麟泣鳳，望魯發奈何之悲；舍我其誰，去齊有不豫之嘆。陳蔡飄零，痛悠悠之吾道；齊滕樽爼，藐巍巍之大人。世之談孔孟者，恍然悟異同於其間矣。（一九三二、六、三十）

人貴有自立精神不可趨媚權勢求榮反辱求親反疏論

醉草園文集卷五　論說五
人貴有自立精神不可趨媚權勢求榮反辱求親反疏論

莊子曰：「有人者累，見於人者憂。」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此自立之精神也，蓋吾人之賴以堅強不拔者，皆恃有此卓犖自立之精神，是故，古之聖賢豪傑，必先自立而後立人，不依附以為高，不趨蹌以求譽，此李膺所以成其搜謖謖松風之節操，而武侯所以淡泊明志、寧靜致遠也。

乃世有選懦之徒，耽溺虛榮，甘自菲薄，泥首權勢，以為進身之階，於是移其柏松之傲骨，化為杞柳之垂腰，消其盛氣之衝天，甘墬斯文於掃地，靦顏要路，搖尾公門，白晝黃昏，伺權悻寵，皇皇然，汲汲焉，冀獲見憐以為幸，嗚呼！趨承權要，嚬笑難堪，嚅囁趑趄，卑污尤甚，吾不知其此時面目，設令妻子見之，汗顏羞愧至何地耶？

夫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萬鍾於我何加焉！今乃為妻子之奉、衣食之求，以至於辱身賤行。手足也，因人而束縛；口舌也，因人而不靈。利祿未來，身心已喪，縱媚顏所獲，足資口體之養，捋鬚屈膝，齷齪以極難堪，是求榮而反辱，求親而反疏也。而況徒勞者未必有所獲，所求於人者小，而自失者大乎！噫！余不禁為若輩悲，吾更為若人惜也。

雖然，自立之道重精神，不重皮肉；貴自樹，不貴憑依。彼神州地非不廣也，人非不多也，而君相官吏，伺外人之顏容，士農工商，仰外人之鼻息，奔走疏附，若孝子之事父母、妓女之媚情人，精神沮喪，志氣消磨，一旦國家有事，但求結納大邦，拖庇強國，即至為宇下之螻蟻、塵土隻沙蟲，亦所不辭，庸詎知精神不振，志節自虧，國體摧殘，強鄰蔑視，譬彼石敬塘以十六州賂契丹，適足以誘人之侮辱，引人之侵凌，又豈非求榮反辱、求親反疏之一鐵證耶？

夫自立為自強之前提，自尊為自立之後勁，世有侈談自治，而缺乏自治之精神，妄自尊大者，良亦徒知枉尺直尋為捷徑，而難逃於榮悴親疏之力也。嗟夫！媚勢趨權，原為辱身之具；掀天揭地，方見自立之才。同此圓顱方趾，孰無良心；若論富貴耕漁，亦根本分，世之依附權門，以求功名利達者，可不起積弱以圖自立哉？（一九三二、六、廿四）

救濟貧農贌耕料地水租附加稅減輕論

醉草園文集卷五　論說五
救濟貧農贌耕料地水租附加稅減輕論

嗚呼！今之時何時乎？非經濟暴落之時乎？今之勢何勢乎？非景氣稀微之勢乎？金融梗塞，農村之蓬戶難堪；物價蕭條，米粟和士苴並賤。加之贌料田租，徵收未減，竭廬殫地，尚不足供，貧苦農家，首當大敵，今而不亟亟以圖救濟，辛苦貧農，將伊胡底？雖然，救濟云者，亦惟哀求當局及大地主，減輕贌耕諸稅，為目前之急務已耳。何則？蓋農家生活，今非昔比，贌耕料依然也，而米粟不售；地水租未改也，而衣食莫給，重以附加之稅、農會之費，供納之期間有限，逋逃之藪澤難寬，坐使貧農窮年矻矻，皸足炙膚，尚不足償，又稱貸而益之，嗚呼！哀鴻遍野，嗷嗷盡悲苦之音；餓莩盈途，處處尚紛殘之跡。傷心慘目，四壁荒涼；吾不禁為貧苦農家，灑一掬同情之淚也。

夫當青黃不接之秋，救死尚恐不贍，又加以負擔供納之重，畎畝貧民，何堪處此，況乎標準租金，胡盧依樣，向之以一斛納者，今非二斛三斛不敷矣，向之以一成增者，今非二成三成不足矣。州司臨門，迫於星火，限期督促，雞犬難寧，農民之不愈趨於窮困也不可得矣。而欲望其安受敲扑，不綦難於上青天哉！彼小作之爭議，愈形激烈矣；租稅之抗爭，日漸爭多矣，是非農民之頑強不服、野性難馴之使然，蓋良亦當軸者不善體民情、蘇民困而有以激成之也，寧不大可慮耶？

夫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此國家所以有省耕省斂之規，實亦救濟貧農者之絕好法程也，獨奈何有其責者，不亟行倣傚之乎？吾願世之為業主者，尚其以恤窮為心，將贌耕料稍行降減，又望我當局以慈悲之念，亟將地租、水租及附加稅，毅然減輕，藉以緩和貧農，打開難局，業主、當局，減一分之徵收，即貧農減一分之擔負，倘所謂救濟貧農者非耶？他日者景氣恢復，豐欠無虞，貧農當念今日軫恤之恩而復行報答，則地厚天高，無與倫比，是又殷殷代貧農以請命也。不然，仰事俯畜，瀕於死亡，饘粥糟糠，已難自給，尚望其敲膚吸血乎？嗟嗟！菜色堪憐，誰繪貧農之慘；天門有路，疇興亡屋之歌。業主乎！當局乎！尚其採納蒭堯蕘以體恤貧農也可。（一九三二、十、三十）

欲求東亞和平須謀日華親善論

醉草園文集卷五　論說五
欲求東亞和平須謀日華親善論

慨自和平破壞之說起，日華之齟齬尤甚，槍林砲雨，塞直搗夫盧龍；血海屍山，禍難銷夫戎馬。加以風雲迭見，邊疆之搖蕩無時；政策因仍，強弱之提攜難就。嗚呼！燃萁煮豆，鄰國成仇，同室操戈，旁人竊議，吾握管而論東亞大局，不能無慨然嘆我日華兩當局之不早圖親善也。夫我日華處於東半球之亞洲，龐然為我東亞之獨立國，同文同種，脣齒相依，猶是兄弟之邦。……（一九三二、十未完稿）

文明學術與文明形式對於社會國家損益論

醉草園文集卷五　論說五
文明學術與文明形式對於社會國家損益論

自世界競爭之說起，各國文明之進步猶烈，航空、潛艇，極科學之奇觀；武備、軍儲，盡新規之能事。加以思潮勃發，腦海翻新，人巧天工，千奇萬變，思想文明之發達，大有一日千里之觀，論者謂今日社會之組織，國家之經營，因時制宜，大非昔日庸庸之可比，蓋有感乎文明進步之速而言也。雖然，文明云者，非務外為觀美之謂也，亦非矯情以博譽之謂也；文明有學術之文明，有形式之文明，君主立憲，政體共和，振自治之精神，重實質之教育，日圖人類之安寧幸福者，非文明學術之有益於社會國家者乎？精研格致，注力國防，整飭紀綱，嶄新法律，維世界於和平者，非文明形式之有益於社會國家者乎？

一規一策，盡社會之南針；有委有原，總國家之根本。倘所謂文明福澤者，非耶？若夫襲文明之皮毛，假文明之面具，不顧己之國體為何若，惟日孳孳以摹仿為本能。政治也，師人之組織；科學也，步人之後塵；法律也，剽人之繁瑣；教育也，拾人之粃糠。面目空存，精神斷喪，虛文空具，實質毫無，究其末而還其本，捨其舊而新其謀，是不僅無益於社會國家，轉貽社會國家之害，又何須削足就履，戔戔而務此為哉？

夫潮流鬱勃之今日，社會國家不患無文明之學術，而患乏文明之精神，不患無文明之灌輸，而患蒙文明之闇蔽。世有自詡文明，橫行闊步，以自躋於列強之域，身不量力，惟汲汲焉以藻繪昇平與粉飾文明是務，庸詎知社會之崩離，置國家於纍卵，一旦怨言叢生，外患率至，終至墟其國而不可收拾者，曷可勝道！彼羅馬、法都，非殷鑒之尤著者乎？

嗟乎！文明精研，實為富國之具；文明蹈襲，終為禍國之媒。科學新奇，精神並用，國家社會，損益攸分，世之欲以文明自詡者，當亦知所鑒矣。（一九三二、十一、三）

貪官污吏與土豪劣紳朋比為奸論

醉草園文集卷五　論說五
貪官污吏與土豪劣紳朋比為奸論

慨自官界之紀綱不肅，狐假虎威者流，行為不軌極矣。貪婪野性，豺狼莫比其饕；齷齪卑污，蚊蠅尤遜其害。加以職權濫用，倒行逆施，民事刁難，恃勢傲物，噫！是何貪官污吏之多且夥也。雖然，官吏之貪污，亦非敢白晝公行，現身說法，而苛索無饜也，蓋其中實有土豪劣紳，相助為朋，方足以逞其姦、肆其毒也。

試觀侯門行賄，苞苴夜進者，非土豪劣紳代為先容也耶？囹圄陷人，周內構罪者，非土豪劣紳代為畫策也耶？土地請願，橐囊均盈者，非土豪劣紳之故智耶？專賣特許，壟斷獨登者，非土豪劣紳之計倆耶？夤緣策動，出入黃昏，關節相通，鑽營白鏹，人民也由彼而魚肉，社會也由彼而離奇，風紀也由彼而推翻，官規也由彼而腐敗，由是貪官污吏，愈逞其狼凶，土豪劣紳，轉舒其鴆毒，脂膏飽吸，溪壑難填，倀鬼揚鑣，官紳朋比，而彼鬼頭鬼腦，作福作威，光棍土豪，橫行縱肆，兩相依而兩相毗，互為姦而互為惡。嗚呼！貪官謝令，真光棍之化身；污吏村壕，本劣紳之後。古來貪污官吏，為人民所髮指辱罵，而驅逐不去，鳴鼓以攻者，奚可勝道？獨奈何文明之今日，尚有土豪劣紳者流，與貪污官吏相朋比，如為虎作倀、為鬼作倀也耶？噫嘻！吾不禁為今日社會悲，吾更為今日官界惜也。

當此社會維新之日，文明進化之時，痛黑幕之官場，人歌碩鼠；嗟黃金之世界，客盡鑽蟲。顧安得楊震復生，化卑污為清白；朱家再世，戮土劣於乾坤。毋使污穢貪婪、武斷鄉曲者流，橫行於光天化日之下也，噫！（一九三二、六、二）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論

醉草園文集卷五　論說五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論

甚矣哉！待女子小人之難也，近狎則褻慢叢生，遠斥則誹謗紛集，此孔子所以有「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之嘆也。夫女子，婢妾之稱者也；小人，僕隸之行者也。婢妾、僕隸，唯其位卑，故其行為，亦齷齪猥瑣，莫可名狀，近之不可以恩勝，遠之不可以威服，昵之無可昵，疏之無可疏，間或稍假詞色，以憫其憨癡，則彼蚩蚩婢僕，自以為不世之奇遇，始而蛾眉翠袖，諂笑奉承，鸕臉青衣，巧言獻媚，於是「君寵益驕態，君憐無是非」，有仰鼻拂鬚、吮癰舐痔者矣。胡盧掩袖，學寶兒之憨姿；餘桃啖君，師彌假（左去人）之固寵，親之甚，昵之深，斯玩心易起，而不孫至矣，此所謂近之無可近者也。

若夫遠之則何如，以彼婢膝奴顏，自謂腆然面目，無失行於君子，君子不我愛於我，何哉？由是始懷警惕之心，終且移其愛慕之念，由遠生畏，由畏生疑，而忿恨畢至。觀夫豎刁之於管仲，丘據之於晏嬰，非其彰彰較著者乎？嗚呼！愛惡堪憎，媵妾常態，毀阿靡定，僉忍何心，古來以小人女子為難養蓄者，奚可勝道？此我孔子待下，所以莊嚴以蒞，消其不孫之心，慈愛以畜，弭其易怨之念，正謂固禮固人，可近可遠，洵為近人情、善養蓄之道也，而又何患其不孫也，又何患其生怨也。

乃不謂今日，黨爭全盛之時期，一地位之希求，儼然一女子小人之倖寵也；一官階之博取，居然一女子小人之倖近也。一旦得位，則忻然據座，兩可模棱，甚至瀆職鬻官，暢所欲為，又何異近之不孫之女子小人乎？一旦失職，則憂怨交并，肆口毀侮，閣僚政策，攻訐無遺，終且皇皇焉若有求而不得，是又何異遠之則怨之女子小人乎？

噫！衣冠傀儡，婢僕同行，社會離奇，親疏費處，顧安得聖人復出，而為之善養蓄以緩和之哉！（一九三二、五、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