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6月5日 星期三

都市集中論

醉草園文集卷六 論說六
都市集中論


嘗讀西史至斯蜜亞丹之原富一書,及奎士尼之國計格言,未嘗不廢書嘆曰:農商主義之不可以不自重也。蓋生利以耕治土田之農民為因,生新利以轉輸貿易之商人為準,兩者相依而實相為命,乃不謂貴商賤農之說起,政府有保護商業之權能,置農業於不顧,坐使買賤賣貴之柄,操於商人,高低漲落,無不唯商人馬首是瞻,此重農主義之所以突起於法邦,而都市集中之所以徵諸論壇也。

原夫世界產業,唯農業為生利之巨源,彼商工等業,率皆生新利而已,而非所以增進農人之福澤也。乃農人恃土地與天然力,和合而成,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時之間,無日休息,輸租政府、地主以外,猶不能保其自由享用之權,米粟麻絲,土苴並賤,行情跌落,恢復難期,於是有半賈而賣,甚者糶青以償;而筆豪商巨賈,大收廣收,積貯倍息,小亦坐列販賣,操其奇贏。乘國家之急用,賣必倍增;藉都市為中心,營其什百。黃金壓制,人力可圖,白屋飢寒,天然盡奪,此商業所以兼併農業,而農民之所流亡者也。

夫左右世界之農業,自勤自勞,而不克與以自由自治,使市販估客之徒,不耕而食,不織而衣,壟斷當中,牟其鉅利。純贏也,由都市而均分;利益也,由都市而攫取;起落也,由都市以呼應;景氣也,由都市以造成。吸我脂膏,盈彼囊橐,中央採集,萬貫歸宗,若吾臺之茶米蕉糖,非其中之皎皎較著者乎?揆厥原因,蓋皆政府擁護商業之所致耳。當此農村困弊之時、商界騰滾之日,痛阡陌之嗷嗷,鴻聲遍野;看都市之勃勃,蚨影橫飛。海澨山陬,嗟立錐而無地;營場市藪,盡握算以居奇。政府如不及早考慮策施,農業困疲,靡所底止。嗚呼!哥巴政略,半貿易之機關;法國名儒,多重農之學說,吾繙閱西書,為之流連不置。(一九三二、九、三十)

1974年6月4日 星期二

佛教商業化論

醉草園文集卷六 論說六
佛教商業化論


慨自象教銷沉,龍華寂寞,而吾臺之佛教,幾淪於商業化矣。以青蚨為本位,勸誘之方式多端;以白鏹為前提,收入之競爭尤烈。加以佛戒不嚴,漸失慈悲面目;山門牟利,多具市儈心腸。噫!莊嚴清靜之區,亦循什一鑽營之例,吾不禁為我臺佛教作秋風落葉之感也。

夫佛者,覺也。一切種智,自覺、覺他,覺滿以出煩惱之鄉,而入真如之域,是故佛以瞿曇為姓,以善慧為名,闡真如之妙諦,則有八垢皆空之功,參最上之乘門,自有九根無礙之旨,此佛教之所以難能可貴者也。不謂時至今日,佛教衰頹,徇末忘本,衣袈裟之衣、食香積之食者,大都捨真諦以闡俗諦,參小乘而棄大乘,徒恃梵宇為潛寓,假叢林為面具,而其類無不師壟斷操贏之行為,此佛教革命所以突起於今日也。

試觀佛徒,皈依納款,非一扥辣斯之組織也耶?浮屠之納骨薦魂,非一專門業之包辦也耶?琳宮梵宇,萬戶千門,野禿奸僧,伺機牟利,彷彿一商業之取引手料也。沿街扥鉢,救苦阿難,授籙題捐,慈悲陀佛,居然一商業之廣告徵收也。至若經懺吚唔,獲黃金於囊橐;香客案內,計白鏹夫錙珠,是又商業化之顯然不可掩者。嗚呼!山門寂寂,竟作名利之場;古寺巍巍,自闢蝦蟆之藪。以香客為顧客,倍蓰之利益堪營;仗山門作市門,檀越之脂膏飽吸,又何怪破戒卑鄙之僧徒,散見於南北佛寺也。

夫佛教以清靜色相,為不二法門,誠心寡欲,枯坐修真,固佛家之分內事,今乃為衣食之奉、子母之權,越軌以循夫商賈市販之流,妄求意外暴利。佛門也,由是而狎褻;社會也,由是而離奇;人心也,由是而澆薄。揆厥由來,蓋皆不法佛徒為階之厲也。當此佛門不肅之秋,頹風滋長之日,痛象教之銷沉,僧徒顛倒;憫龍華之寂寞,佛紀淪亡,世不少革俗匡風之士,曷起作金剛大佛,一怒目以廓清佛教哉!(一九三二、八、廿七)

1974年6月3日 星期一

農村救濟何特限於臺灣論

醉草園文集卷六 論說六
農村救濟何特限於臺灣論


慨自不景氣之風盛行,農村之疲弊益甚,絲麻跌落,課稅之標準依然,米粟土苴,糞田之貲財不足,加以金融梗塞,告貸無門,產業蕭條,迍邅不振。哀鴻遍地,嗷嗷盡飢苦之音;餓莩盈途,處處滿傷殘之跡。近者政府為救恤計,撥國帑之鉅資,將散於農村,藉以稍蘇困弊,此省耕省斂之良規,實王道救民之大端也。乃以農村救濟,特限於臺灣,海嶠一隅,未克均蒙其澤,豈臺灣農村之苦狀,尚未達上聽耶?抑植民荒遠之貧區,未蒙俯察也耶?不然,何以厚彼薄此,而輕重懸殊若是耶?噫!此真令人費思者矣。

夫同屬帡幪之下,尚有封殖之分;同遭荒歉之災,偏靳解推之助,臺民何因徒被文明之名,而不沾文明之澤?若謂螟蛉之子,豐嗇本自攸分;朝四暮三,方針原當有別,似可無煩豐干之饒舌者;第是勤供貢賦,孤島已自能行;在抱痌瘝,荒遐尤須憐恤,僚閣諸公又奚可以秦越人之視肥瘠,而置諸漠然無關乎?彼內地之農戶,困瘁已頻聞矣,鄉村之經濟,衰弊已難堪矣,較之臺灣農村,亦猶是同病相憐之窘狀耳。內地農村,有政府調節之於前,國帑補助之於後,窮乏農氓,尚不致輾轉乎溝壑;若臺灣之蔗農,任會社之誅求,蕉農供組合之榨取,桑麻米粟,賤價難售,田圃雞豚,索悉備賦,重以天災水厄之變,移未制限之情,臺農愁苦,即如包胥之窟秦廷、賈誼之陳宣室也,不可得已,而況當局無以濟其艱,政府無以蘇其困,且區區勒於一隅而限之,其能解夫井蛙拘墟之見者蓋鮮矣。

夫以一視同仁之治下,而界偏限乎鴻溝,大公無私之口頭禪,恩未潤乎鯤島,崖岸不去,判別依然,方朔侏儒,飢飽互異,吾不知其操是職者持何心耶?當此臺農憔悴之秋、輿論囂張之日,賸水殘山,怪發棠以無分;竭廬殫地,痛呼天而莫聞。所望鼎鼐閣僚,一體軫念,俾荒歉有秋,免歌缾罄之苦;內臺無別,同賡伏臘之風。臺農感戴,寧有涯乎!嗚呼!剜肉醫瘡,極無可奈何之策;焦頭爛額,猶苟延殘喘之思,當軸諸公,尚其放大眼光為臺灣農村計哉!(一九三二、八、十七)

1974年6月2日 星期日

最近風俗改良不可徒事虛文論

醉草園文集卷六 論說六
最近風俗改良不可徒事虛文論


吾臺風俗改良之聲,不絕於耳,輓近有心社會之士,動引為啟發臺灣文化之前提,口頭空唱,手足不前,積極難施,空談無補,此所以虛文而空具,而戛戛難底於實現也。考諸吾臺風俗,卑污齷齪之待改革者猶多,若婢妾之風並行,鬼神之惑滋甚。女巫男覡,處處長鄴水之風;喪祭冠婚,陳陳襲蠻荒之習。更有人權蹂躪,苗媳抵賣笑之花;人道摧殘,養女遭慘酷之棒。加以以佞佛為招牌,齋堂與艷藪難別,恃刁唆為能事;法網和潛窟佼游,沉淪迷信,書不勝書,嗚呼!頹風陋俗,實文化之厲階,鬻犬懸羊,怪相因仍,吾臺風俗之改良,如不及早貫徹,而欲徒事虛張聲勢以襲取皮毛者,吾未見其有成也。

夫欲澄其流者,當濬其源;欲齊其末者,必培其本。吾臺今日之風俗改良,正所謂澄流齊末之行,而非濬源培本之基也;何則?以彼嘵嘵喋喋,日唱改良,前途遼遠,而不之察也,後顧茫茫,而不之計也。具體無案,手自模棱,白紙空持,胸無成竹,譬彼行途,前者趨而後者躇躕,後者仆而更後者裹足,先後不繼,頓蹶不前,而欲求抵目的地,不綦難於上青天哉!

夫風俗改良必以普及教育為前桄,當局取締為後勁,而又有團體以整肅之,社會以制裁之,被之、化之,匡之、直之,輔之、益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拂之,上下同聲,朝野一致,戶籍之法綦嚴,取締之規難犯,此不改之改,而所以深於改也,不革之革,而所以深於革也。非然者,景氣恢復,動以迎神為機關;風水沉迷,猶以堪輿為信賴。喪祭冠婚,葫蘆依樣,苗媳婢女,養畜依然,而教化無以改其風,取締無以淳其俗,縱改良聲浪,高唱入雲,亦屬空雷無雨,其不至蒙澄流齊末、黃花敗絮之譏者,蓋亦寡矣。

嗟夫!虛聲純盜,補益毫無,形式空崇,痛皮毛之徒事;精神不振,笑口舌之囂張。數千年之頹風,卑污未泯,廿世紀之文化,灌溉方殷,世之有心改良風俗者,尚其一除積習,切實進行,幸勿仍襲輓近所為,空貽虛文之誚也哉!(一九三二、七、廿七)

1974年6月1日 星期六

無國焉有民無民焉有國兩者不可相離論

醉草園文集卷六 論說六
無國焉有民無民焉有國兩者不可相離論


國以民為天,民以國為命,國家有保護人民之義務,人民有監督國家之權能,頗知理者,類能言之、能談之,又何待論?乃自國家主義之學說興,有國者概以奴隸人民一語為前盾,而階級判然;民族主義之說唱,有識者亦以自由權限一語為先鋒,而頑強不服。嗚呼!是皆弗思之甚者也。

夫國之與民,民之與國,亦猶輔車之相倚,唇齒之相依,而不可須臾離也。車無輔則不可以行,齒無唇則不可以蔽,兩者相依,而實相為命也。國之於民亦然,蓋國無民則城郭空虛,而賦斂莫入;民無國則鳥獸分散,而棲息難安;國焉能有其國,民焉能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是故愛民如赤,不以君主自尊,百姓為懐,不以崖岸自別,即如征服殖民之區,異姓螟蛉之族,亦一體關心,不存隔膜之見,兩相安而兩相入,此亞米合眾國之所以永為世界主人翁,而為弱小民族崇拜不已也。

昔秦皇恃地王之貴,銷鋒鑄鐻,以弱天下之民,不二世而墟其國;羅馬以貴族自居,壓服細民,以固教皇之位,不再傳而斬其根。前車可鑒,鐵證非遙,信乎國之與民,洵有密切之關係也。蓋嘗論之,暴殄民族,魚肉蒼生者,莫秦皇若也;蹂躪人權,嫉視異教者,莫羅馬若也。然皆釀成滅種之禍,獨奈何世之有國者,視封殖之細民,恆如秦越人之視肥瘠,貴賤相懸,尊卑亦遠,甚且任其萬喚千呼,漠然以為無關痛癢,冰炭不容,枘鑿莫入,齟齬相形,積之既久,其不至於決離破裂之虞也,鮮矣。善哉!西哲有言:「國者,人民之國也;政者,人民而立者也。」國與民,一而二、二而一者也。願我國我民,願體此語,發揚蹈厲,以成世界之先進國也。

1974年5月7日 星期二

孔孟異同論

醉草園文集卷五 論說五
孔孟異同論


世之論東洋道德者,動以孔孟並提,而抑知孔孟之學說,有異同之點乎?夫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本危微精一之大經,闡中庸仁義之大旨;而孟子之學,根於孔子,此道統遠近之所以異也。孔子刪詩書,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筆削之間,維綱常風化於不墬,文詞以外,繫國家政策於千秋;而孟子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只行權於一時,此心術淺之所以異也。

孔子之言孝,則曰:「用天之道,因地之利,以養父母。」孟子之言孝,則曰:「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為不孝。」是孔子之言,簡括阭微,非若孟子之直陳淺狹也。孔子之言性,曰:「性相近」,孟子之言性,曰:「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一原其中,一究其末也。孔子之言仁,必本於孝弟,孟子之言仁,但曰「仁內」,又「安宅」。孔子之言義,曰:「義者,宜也。」孟子之言義,曰:「義內」,又曰「正路」,是又一深入一淺出之差也。即其論學也,孔子教人以四,孟子教人以五,孔子以格、致、誠、正,推至於修、齊、治、平;孟子僅深明於知言養氣,以求不動心之道,早又為人為己之分也。

雖然,孔孟之言詞文章,間亦有若合符節者,孔子之王道,尊堯舜,孟子之黜霸功,貶桓文,此其政術同也。孔子之唱大同,孟子之行大道,此其主義同也。孔子怨放利而行,孟子嚴義利之辨,此其宗旨同也。孔子惡祝鮀之佞,誅正卯於朝,孟子拒王驩之談,絕尹士之請,此其遠斥小人亦同也。

若夫孔子處春秋擾亂之世,孟子生戰國紛爭之時,俱不得君師之位以治天下,其處世又同也。乃環境同,主義同,政術、宗旨同,而言行有差異者何也?由其積學醞釀深淺,見道有遲速精粗,斯其所施自異也。蓋孔子之學,宗十六字之心傳,精一中庸,直與堯舜同體,故有「不怨天」、「不尤人」、「溫良恭儉讓」之稱,所謂聖者也。孟子之學,雖根於孔子,然離聖人已遠,不獲親炙教澤,況乎戰國乾坤,干戈俶擾,奇才輩出,詭譎相乘,而子輿以謇諤之詞鋒,代春秋之褒貶,使世道人心,復歸於正,所謂賢者也。

夫大醇謂之聖,醇而小疵謂之賢,聖為天所縱,賢可學而能,聖賢之名號固殊,聖賢之言行自異,觀乎《大學》一卷,《論語》廿篇與《孟子》七篇,而孔孟之異同,又可想像而知也。在《易》之爻辭,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惟孔子當之;在賁之卦象,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惟孟子以之。蓋孔子之學,繼衰周而素王,孟子之賢,紹顏曾之墬緒,微孔子無以集群聖之大成,微孟子又豈能繼尼山之薪傳者哉!

嗟夫!傷麟泣鳳,望魯發奈何之悲;舍我其誰,去齊有不豫之嘆。陳蔡飄零,痛悠悠之吾道;齊滕樽爼,藐巍巍之大人。世之談孔孟者,恍然悟異同於其間矣。(一九三二、六、三十)

1974年5月6日 星期一

人貴有自立精神不可趨媚權勢求榮反辱求親反疏論

醉草園文集卷五 論說五
人貴有自立精神不可趨媚權勢求榮反辱求親反疏論


莊子曰:「有人者累,見於人者憂。」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此自立之精神也,蓋吾人之賴以堅強不拔者,皆恃有此卓犖自立之精神,是故,古之聖賢豪傑,必先自立而後立人,不依附以為高,不趨蹌以求譽,此李膺所以成其搜謖謖松風之節操,而武侯所以淡泊明志、寧靜致遠也。

乃世有選懦之徒,耽溺虛榮,甘自菲薄,泥首權勢,以為進身之階,於是移其柏松之傲骨,化為杞柳之垂腰,消其盛氣之衝天,甘墬斯文於掃地,靦顏要路,搖尾公門,白晝黃昏,伺權悻寵,皇皇然,汲汲焉,冀獲見憐以為幸,嗚呼!趨承權要,嚬笑難堪,嚅囁趑趄,卑污尤甚,吾不知其此時面目,設令妻子見之,汗顏羞愧至何地耶?

夫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萬鍾於我何加焉!今乃為妻子之奉、衣食之求,以至於辱身賤行。手足也,因人而束縛;口舌也,因人而不靈。利祿未來,身心已喪,縱媚顏所獲,足資口體之養,捋鬚屈膝,齷齪以極難堪,是求榮而反辱,求親而反疏也。而況徒勞者未必有所獲,所求於人者小,而自失者大乎!噫!余不禁為若輩悲,吾更為若人惜也。

雖然,自立之道重精神,不重皮肉;貴自樹,不貴憑依。彼神州地非不廣也,人非不多也,而君相官吏,伺外人之顏容,士農工商,仰外人之鼻息,奔走疏附,若孝子之事父母、妓女之媚情人,精神沮喪,志氣消磨,一旦國家有事,但求結納大邦,拖庇強國,即至為宇下之螻蟻、塵土隻沙蟲,亦所不辭,庸詎知精神不振,志節自虧,國體摧殘,強鄰蔑視,譬彼石敬塘以十六州賂契丹,適足以誘人之侮辱,引人之侵凌,又豈非求榮反辱、求親反疏之一鐵證耶?

夫自立為自強之前提,自尊為自立之後勁,世有侈談自治,而缺乏自治之精神,妄自尊大者,良亦徒知枉尺直尋為捷徑,而難逃於榮悴親疏之力也。嗟夫!媚勢趨權,原為辱身之具;掀天揭地,方見自立之才。同此圓顱方趾,孰無良心;若論富貴耕漁,亦根本分,世之依附權門,以求功名利達者,可不起積弱以圖自立哉?(一九三二、六、廿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