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7月2日 星期二

愛國即是愛身愛家論

醉草園文集卷七 論說七
愛國即是愛身愛家論


嗚呼!吾未見愛國,如愛其身者也;吾又未見愛國,如愛其家者也。國事日非,猶一身之榮瘁是問,國難孔亟,猶一家之安樂是私,圖身命以備全,置社稷於不顧者,比比若也。雖然,國也者,人民之身家繫焉,國之存亡,與人民有密切之關係,國之消長,尤與人民有榮辱之攸關,然則愛國,實則愛身愛家,顧不可重哉!

獨怪夫世之侈談愛國者,徒襲取皮毛,而虛張聲勢,借愛國之名詞,以私盈囊橐,標愛國之文字,以冒取勳名。復有腦滿腸肥,捐國事則一毛不拔;醉生夢死,語私利則一躍而前。但知享國家之權利,而不知盡國家之義務,究之名為愛國,實不如其愛身愛家也。

夫民之有國,猶身之有衣服,家之有牆垣也。世未有愛其身,而不護其衣服者,亦未有愛其家,而不保其垣牆者,身之於服,家之於牆,猶且知愛,獨奈何於覆我庇我之國,反不知愛,亦多見其惑也。昔汪錡能以童年死國,孔子以愛國稱之;卜式能輸財助邊,漢史以愛國榮之。日耳曼之馬丁路得,以不屈之毅力,卒開信教之自由;瑞典之亞多法士,以犧牲其一身,終為人類以請命。他若荷蘭之維廉額們,里昂之羅蘭夫人,意國之馬志尼,類皆為轟轟愛國之士,當其勞瘁為國也,奮不顧身,進不顧家,然終措國家於磐石,而姓字亦烜 赫於簡書,又豈非愛國即愛身愛家之明證耶?

當此時局非常之中,風雲告急之秋,聞雞起舞,學祖逖以揚鞭;躍馬橫戈,師魯陽之揮日。同國民之步驟,合群力以生存,固為吾人當然之義務,是不宜獨善其身,汲汲為家也。非然者,河山半壁,國防之責任誰歸;纍卵危機,生民之身家誰保?皮之不存,毛將安附?從可知殷殷愛國者,即自愛其身家也。

嗚呼!物競天擇,域中是誰之乾坤;執銳披堅,國後憑吾為戈盾。世之鰓鰓於身家之念者,可不猛然思、憬然悟哉?(一九三四、九、廿二)

其二

蜂之屯在有巢也,毀其巢則蜂無所屯矣,故蜂必愛巢;蟻之聚在有穴也,搗其穴則蟻無所聚矣,故蟻必愛穴。夫以蜂蟻微蟲,猶知愛其巢穴,況吾人有其所隸之國,而不知舉以自愛之乎?雖然,愛國云者,非必執槍提鼓,以從事於抗敵之謂也,亦非必粉身碎骨,以拼命於疆場之謂也。

人之有享國之權利,即人之宜盡愛國之義務,徵兵無論矣,獻金納稅,在在皆愛國之前桄;教育農桑,事事均愛國之後勁。振自治之精神,平黨爭之齟齬,講軍武之常識,重實業之繁興,戮力同心,存榮與共,無使盜賊潛留我邊陲,強鄰窺伺我封疆,凡所以愛其國者,悉所以愛其身愛其家。夫人不能自存,必賴相團結,相輔助,相捍救於是乎有國,是則國也者,人民之第二生命也;國不知愛,安能有其身、有其家耶?

彼泰西人民知愛其國,國勢強盛,乃至一身之微、一家之小,世界亦從而敬之重之,而莫敢侮;中華漢甸,人之不自愛其國,卒至國勢孱弱,其民其人,世界且從而辱之賤之,亦莫敢慍。夫以一愛其國,身家人從而榮之;一不愛其國,身家人亦從而辱之。譬彼滄浪之水清兮,而濯纓者自至;滄浪之水濁兮,而濯足者忽來。從可知一心為國,所以興身家之愛,其身獨善,所以召國家之憂也。

獨奈何世之徇私忘公者,國事日非,猶一身之榮瘁是問;國難日蹙,猶一家之安飽是求,談愛國,則左右而言他;言義務,則趦趄而不進。甚有陽懸愛國之美名,陰行賣國之詭計,以他族為虎,而自為其倀,非特不愛其國,終且並其身其家,求愛而不能盡愛者,指不勝屈,此盎格魯撒遜人之所以獨盛於全球,中華民族之所以獨衰於今日也。

當此時局非常之日,國政多難之秋,國情不可不知,國體尤不可不愛,勿謂國貧,而身家可以獨厚也;亦勿謂國破,而山河可以獨保也。本愛身以愛國,痛癢則一體關情;充愛國以愛家,興亡則一夫共責,倘所謂愛國,即愛身愛家者非耶?不然,知有身家,而不知有國,皮之不存,毛將安附?況乎丁此弱肉強食、生存競爭,其能免夫毀巢搗穴之禍也鮮矣。

嗚呼!乾坤龍戰,壯士興懷,風雨雞鳴,英雄起舞,甘爆彈以捐軀,廟行之勇士足式;執干戈以衛國,汪錡之小子猶然,世有熱烈愛國之士,尚其與身家一念,毋為蜂蟻所竊笑也可。(一九三四、九、廿二)

其三

有愛身之愛,有愛家之愛,有愛國之愛,身之愛,愛僅及其身者也;家之愛,愛僅及其家者也。若夫國之愛,社稷之存亡繫焉,身家之榮辱寄焉,舉吾人之性命財產,無不與國之強弱為休戚;然則愛國,實即愛身愛家,顧可不重哉?

吾觀古之愛國者,公爾忘私,不以身家是念,以身殉國,惟以社稷是尊,君子讀「汝墳」、「黍離」之詠,而知愛國有甚於愛身,誦「昊天」、「板蕩」之章,愈知愛家猶輕於愛國也。汪錡以小子而執干戈,懷清以婦人而知社稷,輸財助邊,卜式之忠心可掬;憂讒懷郢,屈平之騷怨堪憐。賈誼策治安而興悲,袁安念國情而流涕,其愛國之心,如火如荼,奚特身家一念已也。

夫人不能自存,必賴國以倚庇,國不能自立,必恃民以守防。國也,民也,二而一,一而二者也;國與民,兩不可離,國之存亡,實繫乎為家之盛衰,亦身之所以同禍福也。獨怪世之為國民者,愛國不以舊植民自居,即以非母國自別,語愛國則敬謝而不能,捐軍資則趑趄而落後,鰓鰓然惟知一身之功名是問,一家之安飽是求,懸羊鬻犬,假愛國之美名;為虎作倀,行賣國之詭計,是不特無益於國,終且為國之蠹,噫!若而人者,僅知有身家,而不知有國,國家又何貴多此人耶?

夫享國之權利,必盡愛國之義務,況乎國勢強盛,身家亦與之俱榮,奈何世之不本其身家以愛國者,比比若也,當此內臺融和之日,國勢緊張之秋,大和魂之氣魄,不可不無,武士道之精神,尤不可不振,涵之蓄之,潤之收之,張皇之,鼓吹之,能使身家之愛全捐,國家之愛浹洽,倘所謂愛國即是愛身愛家者非歟?不然,徇私忘公,愛國不如其愛身,而欲望躋於國民之域也,難矣!風雲澒洞,頑懦盡愛國之夫;蒼莽河山,興亡繫匹夫之責,凡我青年,當知所用愛也可。(一九三四、十、一)

1974年7月1日 星期一

汝無面從退有後言功欲歸己怨欲歸誰論

醉草園文集卷七 論說七
汝無面從退有後言功欲歸己怨欲歸誰論


甚矣世情之偷也,面諛人以為是,背毀人以為非,貪人功為己力,移尤怨於他人者,皆皆是,是欲求一侃侃諤諤、面淨是非、任怨任勞、胸無芥蒂者,戛乎其難,此大舜、王曾古聖賢之言,所以為千古法戒也。昔者大舜戒廷臣曰:「予違汝弼,汝無面從,退有後言。」王曾立朝正色,嘗曰:「執政而欲使恩歸己,怨將誰歸?」其為諂媚輩下針砭計,為邀功輩作棒喝,防微杜漸,固甚深且遠也。

夫士君子立身行事,當光明磊落,以示心跡之無他,當從則從,當止則止,當辱則辱,當榮則榮,又焉有所謂面從後言、歸己歸誰耶?世有面諛齷齪、夸張功伐之流,立朝則唯唯諾諾,惟在上之顏色是伺;衿功則炳炳麟麟,惟他人之勤勞是奪,陽奉陰違,進則趨,退則毀謗,擅榮寵於一身,置叢怨於不問,卒之曲直無分,黑白混亂,國政因之而阽危,官階因之而倖進,奚可勝道?此八元八凱,所以獨出於虞廷,而慶曆四諫士,所以獨高於宋代也。

獨怪今之有官守言責者,每遇會議席上,重瞳屢問,非惟面從,又從而迎合之,攫人力為私功,歸他人以罷咎,卽欲求極諫如陽城,以廷諍可否,謙遜如馮異,以輕視功名者,終不可得,此口蜜腹劍,所以多出於僉壬,貪功圖祿者,多為人間之怨府也。嗚呼!謇諤一士,誰同骨鯁之趙良;歸反全身,若師守真之顏斶,面諛背毀,居功辭怨者,可憬然悟矣。(一九三四、八、廿三)

其二

嗚呼!吾不解世之面諛背毀者何多也,吾又不解世之居功辭咎者何甚也。夫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放利而行多怨,況貪人之功以為己力者乎?昔者大舜戒廷臣曰:「汝無面從,退有後言。」宋王曾告范氏曰:「功欲歸己,怨將歸誰?」蓋深恐世有貌從心違者,飾辭以毀人;假公圖私者,利己以害人也。

夫有大舜而後知「予違汝弼」,有王曾而後舍己從人,彼言偽而堅,行偽而僻者,我孔子猶且誅之,況陽務巧辭以悅人,陰奪他功以歸己者乎?是故誡無面從,所求吾是非曲直之實也;誡無後言,所以進人於光明正大之域也。恩勿歸己,所以防偷榮昧進之嫌;怨勿歸人,所以嚴得毀得譽之真也。古聖賢以是自警,時人亦以是自遵,此八元八凱,僅獨盛於虞廷;直士直臣,偏多見於宋代也。

獨怪世之伺人顏色者,好名自喜者,入門則唯唯諾諾,語終日而不違,論功則自大自尊,舍余身而莫屬,究之陽奉於前,陰毀於後,一人得志,萬口咨嗟,是不特無以弼正人之失,轉以面從為長人之非,歸己為積怨之府也。嗚呼!貌言擯斥,趙良之鯁直誰師;恩怨分明,馮異以論功自恥。世之面諛見長、偷功自喜者,可不知所甚哉!(一九三四、八、廿四)

其三

慨自末俗澆漓,人心奸險,而世之面諛背毀、居功自喜者流,已多見於今日矣。以貌言為能事,開口務博人之歡,以功伐為己歸,全身集眾人之怨,加以陽奉陰違,背後則是非百出,刻人利己,個中之功罪難分,嗚呼!天下之面從後言、居功辭咎者,大抵如是,此大舜之所以戒群臣,王曾之所以明正色也。

夫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而功者人之所甚欲,怨者人之所甚惡也,今乃為博人之歡、富貴之求,搖唇鼓舌,婢膝奴顏,掠美市恩,張冠李戴,一會議也,惟馬首是瞻,輒順承而不議,而天良全昧,是非不擇也。一事業也,惟鰲頭獨占,務名利以全歸,而怨府自甘,謗讟不聞也。逢迎上意,一步一趨,剽竊民勞,自尊自大,究之陽以媚人於前者,誰保無悔恨於後,集於菀者,固不免夫集於枯者之怨也。

夫唯唯諾諾,智者不為,竊位全身,君子不取,況面從而後言,奪人以歸己者乎?吾觀虞舜之廷,大小臣工,進思盡忠,退思補過,以成俞咈之盛;有宋之世,臣士百僚,先憂後樂,咸惕然於功過之分。未始非大舜、王曾聖賢之言有以益之也。嗚呼!人情之虛偽易察,人間之公憤難消,吾願世之有官守言責者,立朝則侃侃諤諤,以盡「予違汝弼」之誠,論功則自下自卑,以遠側目邪視之怨,則古聖賢之遺風,復重新於今日,豈不懿歟!(一九三四、八、廿五)

1974年6月10日 星期一

賢吏酷吏廉吏貪吏合論

醉草園文集卷六 論說六
賢吏酷吏廉吏貪吏合論


有賢吏之名,有酷吏之名,有廉吏之名,有貪吏之名,天下事善與惡,每相因而並生,不期而自至,清濁辨質、美惡並論之所以必要也。夫吏者,蒞也,為天子蒞此民也。自牧伯監尹,下逮一州一邑之長,統謂之吏;吏之任顧不重且大哉!雖然,吏之任固可貴,而吏之品尤宜尊,茍一行作吏,便以驕蹇自矜,惟好爵之是重,賢廉之稱未至,貪酷之號忽來,其不至背上而殘下者乎?

吾嘗持此以觀古今之為吏者矣,彼尹翁歸治蜀郡,召信臣守南陽,黃霸治穎川,龔遂守渤海,所居民富,所去民思,非賢吏而何?灌醋囚鼻,來俊臣法外行凶;購告言姦,王溫舒陰中構罪。郅都深刻,人或目為蒼鷹;張湯峻嚴,民且懾如猛虎,非酷吏而何?至若卻金楊震,懸魚羊續,實廉吏之可風;慾壑甯成,飯囊謝令,尤謂貪吏之可醜。古來賢廉貪酷之吏,良莠不齊、美惡互異者,何可勝道哉,亦在乎國家之得人與否而已!

夫吏,上承天子之命,下蒞百姓之尊,吏得賢廉,則國家有都俞吁咈之盛;吏庸貪酷,則人民多怨苦嗟嘆之聲,此國家飭選吏治,所以有廉才慈惠強幹之擇,而司馬氏所謂吏治蒸蒸、黎民乂安者,亦洵於吏治,有卓見也。獨怪世之為吏者,不念國家養撫之厚、詩書致用之功,一旦紆青曳紫,即便趾高氣揚,或藉權濫用,以朘削為本能,或假公行私,以深刻為能事。甚有民瘼無關,視宦途為傳舍;官階倖進,征苛稅為奇功,苞苴夜入,喜怒朝更,土劣為奸,民生塗炭,若崔烈之以錢買官,周興之治囚入甕,其貪婪酷虐而禍國殃民,尤為官吏中之大蠹。嗚呼!紀綱不肅,疑獄叢生,模棱廁列,賢士無名,此所以貪酷之吏日頻聞,而賢廉之官難數覯也。揆厥原因,蓋皆吏治不嚴、用人不謹之所致耳。第是茫茫宦海之中,亦有揚清激濁,如劉寬、陳寔、龔召楊羊其人者,麟角鳳毛,難得可貴,吾甚願拭目以俟之也。

總之,賢吏者,才能之吏也;廉吏者,清白之吏也,皆秉法奉公,承流宣化,根於中而不徇乎外者。酷吏者,殘刻之吏也,挺法以凌民者也;貪吏者,因官為利藪,以肥其身者也。薰蕕自別,涇渭當分,賢廉貪酷之殊,豈僅咫尺間已哉!嗟夫!五袴之歌聲不作,三尺之峻法難堪,飲馬之投可規,碩鼠之怨莫適,願世之為吏者,善其以循吏傳為官規,而凜然於己之官聲也可。(一九三四、七、廿八)

其二

聞之吏者,蒞也,為天子蒞此民也。吏得其人則民安,民安則天下治,是故古者欲奠國家於苞桑,必先致力於吏治,獎賢能,擢廉孝,所以敦風化也;懲酷虐,警貪污,所以飭官紀也。

觀夫子產治鄭,留惠愛於千秋;子賤鳴琴,化頑懦於一旦。劉寬以蒲鞭辱吏,黃霸以樹畜教民,才高郭伋,河西有竹馬之迎;政簡魯恭,桑下有馴雉之異,此吏之賢者。商鞅淪囚,血流渭水,張湯治獄,禍延漢家,蒼鷹其目,郅都之嚴峻難堪;吏虎而冠,溫舒之爪牙可畏,此吏之酷者。至若楊震凜清白之辭金,羊續杜苞苴而卻餽。望重太丘,化梁上之君子;風清吳祐,戒幕下之嗇夫,此實吏之廉者。途開賄賂,崔烈以銅臭買官;門納垢污,劉玄以爛羊為尉。毛伯求金而見逐,謝令玩貨而遭驅,此又吏之貪者。嗚呼!賢廉之吏才可貴,貪酷之吏行堪嗤,天下事善與惡,每相因而並至,茍不相提並論,安見其清濁美惡之所在也。

夫酷為賢之異徵,貪為廉之對象,世有買牛之風未見,碩鼠之賦旋興,懸魚之美未聞,民蠹之惡滋甚者,奚可勝道?誠謂一行作吏,便以夜郎自尊,執峻法以凌民,而不知以保民為急務,視吏位為奇貨,而不知以廉恥為箴規,或結歡上官而不體下情,或肆□頑貪而因為利藪,卒之舞文弄法,濫用職權,賄賂公行,脂膏飽吸,一旦褫職,殃亦隨之,此所以為吏未幾時,而官聲多不堪問也。要之賢廉之吏登諸朝,時雍可以歌雅化;貪酷之吏得乎位,匹夫亦足以蠹國家,願世之致力吏治者,尚其以得人為重也哉!(一九三二、八、五)

1974年6月9日 星期日

古之大事在祀與戎論

醉草園文集卷六 論說六
古之大事在祀與戎論


自昔聖王之之御世治民也,慎祀以為國典,謹兵以紓殺伐,其教民相生相養之道,事甚深且大也。是故祀有五典,兵無二用,社稷山川之神,祀之為有功於人民;前哲令德之人,祀之為後世之表正;三辰五行之祀,所以示民以瞻仰生殖;山林川澤之祀,所以供民以器具財用者也。黃帝有涿鹿之戰,帝堯有丹水之兵,顓頊平九黎之亂,而黎民歸;大禹有三苗之征,而苗族格;成湯征葛,亶甲征夷,高宗殲醜類於鬼方,王季伐鬼戎於西落,以及伐密戡黎,陳師牧野,大小數十戰,赫烈昭然,相望於冊,是知古聖王於典祀干戈之重,靡不凜然周慎,而未嘗毫髮輕舉於其間也。降及周季,展禽論祀爰居,眾仲能明羽數,興兵定鼎,齊桓有召陵之師;片語回轅,季植止顓臾之伐,誠以春秋去古未遠,而猶未敢亂典禮、專征伐,以貽聖教王道之羞也。不謂後世,禮樂征伐弗出於天子,而出於諸侯,既出於諸侯,又出於大夫,尊卑倒置,殺伐相凌,而祀事不明,兵戎無寧日矣。

夫祀,國之大節也;戎,國之凶器也。政之所成,厥惟有祀,德不能服,是以有戎,是祀出於政之所宜,而兵生於人之所不服者也,均為國家之大事,向使有國有家者,能知法施民,死勤事,勞定國,及為民禦災捍患然後祀之義,亦何至有淫祠諂事之譏,能知殄殲如讎,弗迓弗奔之道,又何至有窮兵黷武之禍,從可知淫祀之興,所以亂禮之原;干戈妄動,愈以益階之厲,此我孔子所以有齊戰之慎,禮教之崇,恆三致意於古先王之遺風者此也。

獨怪世之好奇者,語祀典,不曰多神,則曰佞佛;談兵事,不曰挑戰,則曰爭雄。甚至無稽之鬼,亦俎豆而春秋;無謂之爭,亦槍彈以樹敵,卒至正邪莫辨,神鬼難分,塗炭生靈,屍骸遍野,揣厥原因,蓋皆淫祀無功、用兵不謹之所致也。嗚呼!自昔國之大節,今視為小節之閑;國之凶器,今轉為利器之號,禮樂蕩然,戰爭兒戲,又何怪頌璫祠、點將錄之多見於今日也。《詩》曰:「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型。」顧安得為政者流,正國典於春秋,化干戈為玉帛,而凜然於古之大事也哉。(一九三四、四、一)

1974年6月8日 星期六

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論

醉草園文集卷六 論說六
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論


愛惡,人之常情也;生死,亦人之難事也,然均此一念,愛之則欲其生,惡之則欲其死,愛惡之心在我,生死之權由天,人情每逞於一己之私,而不能解夫中心之惑,此孔子所以告子張也。吾嘗持此以觀世之多惑者矣。

方其艱於子息,患宗祧之難嗣也,不殫艱難鞠養,育螟蛉為己岀,提攜捧負,周恤靡至,是愛之而欲其生也。迨枯楊生稊,寵移愛奪,迴視昔日之螟蛉子,不啻眼釘贅疣,甚欲置之死地而後快,是惡之而欲其死也。雖然,此尤其小焉者也,不見世之御民者乎?始拯民於水火,繼安民於袵席,是不啻愛之而欲其生;繼奪民眾之利權,視人民如牛馬,又何殊惡之而欲其死。天下之見理不明、中心無主者流,恆擅自愛惡,以快厥心,亦多見其惑也。

夫人之所欲莫甚於生,所惡莫甚於死,彼人之生死,本非吾之所能主,顧始欲其生者自吾,終欲其死者自吾,而彼均自若也。彼之生死有命,而吾之好惡偏加,然則吾之喜怒無常,好惡極端,庸豈非惑之甚者耶?嗚呼!彌子之事衛也,靈公愛之,猶幸其分甘;文種之事越也,句踐惡之,且患其不死,固夫擅愛惡於一身,而欲其生死,雖君臣之間,猶不能保,何況螟蛉、植民之闇蔽哉?世之欲明愛惡於生死者,尚其就孔子之言而求之,則惑能辨矣。(一九三四、三、十四)

1974年6月7日 星期五

眾人好之必察焉眾人惡之必察焉論

醉草園文集卷六 論說六
眾人好之必察焉眾人惡之必察焉論


嗚呼!吾不解眾人之好何以審也,吾又不解眾人之惡何以察也。擾擾紛紛,譁然似鯽,嘵嘵喋喋,鬨動如雷,吾人處此好惡龐雜之中、林林總總之內,欲憑一雙冷眼,以判明好惡之實,不戛戛其難哉!

雖然,天地公理,自在人心,好惡常情,惟聖人自別;昔我孔子於眾人好惡之問,諄諄示人以必察為戒矣。夫以好惡岀於眾人,似乎至公,世之喪道,固有自來,彼所好之中,寧無黨派關係以互相依庇乎?是眾人之所好,未必當也;所惡之中,寧無疾視成仇以私情反感者乎?是眾人之所惡,未必當也。能熟視審焉而不為所蒙,能是非辨焉,而不為所惑,此☐☐☐能好人、能惡人,所以同出於我孔子之箴規,而為後世觀察好惡者之不二法門也。

乃不謂時至今日,好惡混淆,而向背不察,彼土豪劣紳,詭辭醜行,昔之共指為奸宄者,今且趨之若狂矣。禮義廉恥,孝弟忠信,昔之賴為維綱者,今且惡之如仇矣。欺名盜世,雞鶩爭趨,礪行砥品,蛇蠍嫉視,非惟不審擇之、明察之,又從而隨俗好惡之,社會幾何不愈淪於齷齪,好惡幾何不愈淪於顛倒耶?噫!吾不禁為今日之社會相悲,吾且為今日之民族性惜也。

夫好為趨向之特徵,惡乃疾忌之表象,眾人之善惡不同,斯眾人之好惡自異,從未有不蔽於私,而出於好惡者,茍不察之於先,而惟昧於好惡,其不至於指真德秀為真小人、魏忠賢為偽君子者幾希。彼世之觀眾人之好惡者,尚其放大眼光,考察周詳,以求好惡之實,則從眾非徇、違眾非矯矣,世之好惡人者忽諸!(一九三三、一)

1974年6月6日 星期四

臺灣植民促進國民論

醉草園文集卷六 論說六
臺灣植民促進國民論


吾臺自隸帝國版圖,已歷三十八星霜於茲矣,教化大備,政治翻新,萬目更張,百廢俱舉,加以共婚提倡,內臺之融洽、部落之振興、地方之自治可待,論者謂我臺之時機已成熟,宜其可躋於國民之域矣;乃遲遲植民之歧視依然,國民之域躋登猶靳者,豈我臺民乏國民性之資格耶?抑我政府猶有所觀望,而未忍遽行耶?考諸非洲及太平洋諸島為歐洲之植民也,官民一致,上下同心,不以階級判尊卑,不以種族分封殖,先與以自由,繼與以自治,不數歲而國民同登,斯舉善御植民之實。

今我臺灣入帝國之版圖已久,舉凡政治文化,長足駸駸,大非昔日阿蒙可比,即至民風之純粹,民氣之歸趨,當亦我政府當局所洞悉而無遺者,我政府又何靳此瀛南一隅,而不使均沾國民之澤耶?當此民情熱望、輿論囂張之日,實施自治,屆限而仍寬,義務教育,逡巡而未果,我島民何可不奮然以興,毅然以赴,彼以緩,我以急,彼以虛,我以實,即凡人民義務,則踴躍而勇為,統治之方針,則關心而注重,不虛張聲勢,而練就實力,不襲取皮毛,而改造精神,結團體,平黨爭,共存榮,守法律,促而進之,又何患國民資格之不及哉?

夫無往而不復者,時也;靡屈而不伸者,勢也。今日臺灣植民之進於國民之域者,正所謂時也、勢也;時勢所移,天必從之,彼非洲及太平洋諸島植民之於歐洲,種族不同,語言互異,而歐洲之先進國,猶尚許與自治,同稱國民。況久沐王化之臺灣,又同處帝國帡幪之下,胡可久擱而不議及,若曰時機未熟,則已過朝鮮之整飾矣;若曰程度幼稚,亦已過抱子之年齡矣。我政府胡可久擱而不亟亟議及哉!軫念島情,俯察民意,早與自治之實,而封殖無分,本以同仁之觀,而藩籬盡撤,內臺同本,胡越一家,他日者昇平,親愛則如兄如弟;時當有事,敵愾則同衣同袍,起視臺民之間,有不義勇奉公、失墜國民之資格者乎?

不然,綿綿無期,直使植民名號,欲與臺灣相終始,而欲求民情之孚洽也鮮矣。嗚呼!自治高唱,斯為國民之先聲;平等齊賡,猶為國民之後勁,我五百萬同胞,尚其有以促進之也可。(一九三三、一、廿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