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2月7日 星期二

七、自築萬里長城

國民黨白色恐怖-張振騰回憶錄
七、自築萬里長城

我們到新生訓導處,第一個工作就是蓋圍牆,把自己圍起來。剛進新生訓導處時,這裡只有像軍隊的木造營舍,與散落周圍的碉堡。較平坦的地上蓋三處營舍。每處是一個大隊,下分四個中隊。中隊營舍前面出口處連接起來,蓋一棟橫式營舍狀如E字母再加一橫,橫式營舍前面有個較小的營舍當大隊部用。新生訓導處入口大門旁,另有一棟營舍,是處部辦公室之用。三個大隊型如ㄈ字,在缺口有處部。圍牆就沿著碉堡把營舍圍起來。包圍住全部營舍,到入口大門對面的四維峰兩邊下面,整個圍牆像一個袋子,袋口就是四維峰峭壁。圍牆材料就地取材,將海邊凹凹凸凸的咾咕石打下來,搬到築牆預定地,壘起高約三公尺,底寬約一公尺半的石頭牆。這個工程對新生而言,是一件很吃重的工作。每天工程分三批人,一批打石頭,體力較壯且有做重勞動經驗者。一批築牆工,有土木經驗者。另一批就是沒有什麼特長的搬運工,負責將海邊打下來的咾咕石抬到築牆地點放置,以利築牆的人使用。每隊新生,大部分都是沒有做過重勞動的人居多,又是在夏天的炎陽下,一天抬笨重的奇形怪狀的石頭十幾趟,在官長監視下,汗流浹背氣喘如牛。連我這農家子弟,都甚覺吃不消而導致尿血尿的結果。這讓我警覺,一定要設法尋找減輕工作量以自救的方法,以免葬身孤島變成孤島遊魂。築圍牆之舉,我們自嘲是「自掘墓穴」。雖然如此圍牆完成後,飛砂走石的情形改善甚多,生活起居也舒適多了。尤其開飯的時候,在飯菜上加砂胡椒的情形少了很多。

1978年2月6日 星期一

六、害人的「一人一事,良心救國運動」

國民黨白色恐怖-張振騰回憶錄
六、害人的「一人一事,良心救國運動」

到綠島的第一年,為整理居住環境,致力於築圍牆、蓋克難房、整理營舍周圍、美化環境、搬運補給品等。每個勞動日都非常辛苦,工作量也很重,工作緊急時上課也停下來趕工,如「補給品」到時,幾乎全體動員到南寮漁港碼頭,搬運抬回隊上。南寮距新生訓導處約有六公里路程,兩人一對抬五十公斤一袋的米、煤、黃豆、麵粉等一天兩趟共走二十四公里路。在炎陽下上煎下蒸,抬東西走一段休息一段,無論有無勞動經驗,都是很辛苦的工作。有時候遇到有變天之虞時,就趕工一天搬運三趟,盡量在一天之內把工作做完,這時候都要摸黑趕路更加艱辛難耐。這個時候伙委都會很貼心地準備黑糖薑母茶伺候,以示慰勞之意。下工後趕緊到流鰻溝水池,去洗冷水澡後就寢,因第二天還得於同一時間起床,照常工作。

要趕的工作做完後,生活比較正常化了。一星期三天上課,三天半勞動,禮拜天下午休息自由活動。這大約是到綠島一年多以後的事了。當時第一大隊第三中隊「新生」中有位姓齊的國大代表,向處部提議「一人一事良心救國運動」。當時處長姚盛齊是個好大喜功的人,正想藉此邀功,答應下令執行。於是由各隊指導員開會商議執行辦法。決議要各隊新生簽名響應。甚至寫血書呈獻總統,以表示感訓工作有成。新生受到感化踴躍參與運動模樣。但是我們新生普遍認為既已被判刑在執行刑期中了,何必響應什麼「愛國運動」來出賣自己的靈魂違背良心。雖然在軟硬兼施百般威脅利誘下,極盡勸說之能事,結果這個運動仍歸於失敗。官方惱羞成怒, 認為這個運動的失敗導因於有人煽火策動所致。而由各隊將一些平時被認為頑劣份子的黑名單中挑出,總共一百六十餘人,遣送軍法處重審,而再度槍斃一大批人。我們七隊中就有許學進、張樹旺、宋盛淼、楊俊隆等四人被處決。他們被誣指為「意圖顛覆政府,著手執行」的「二條一」而遭槍斃,真是冤枉至極。

經過這個運動後,我們深覺身處孤島與外界隔絕,什麼時候會被殺戮都不知道。處此危境,於是思考一定要將新生訓導處的存在公諸於世。當時我們七隊裡正好有一位曾在外交部的張志良,也同感此危機,而由他設法慫恿處長,將「新生訓導處」之成立廣為宣傳,讓國際人士知曉這個創舉。果然自一九五三年起,陸續有美國大使及外賓記者,到綠島新生訓導處視察而名噪一時。另有一說是前台灣省主席吳國楨被整肅,他逃到美國時公佈國民黨政府的惡行,其中之一是把台灣愛國青年關在綠島。這引起美國的注意,而有美國大使及外國記者到綠島查訪之舉。無論如何綠島新生訓導處的存在公諸於世後,我們新生的生命安全,多一層保護是事實。

1978年2月5日 星期日

五、新生訓導處-政治犯集中營

國民黨白色恐怖-張振騰回憶錄
五、新生訓導處-政治犯集中營

一九四七年「二二八大屠殺」之後,萬惡中國國民黨政權,藉清鄉之名,亂捕異議份子。製造很多冤獄,致使全台灣的監獄爆滿。因而於一九五O年間匆匆忙忙去綠島趕建所謂「新生訓導處」的政治犯集中營。將已判決徒刑的「政治犯」,送到此一離島來集中管理,並做勞改與思想改造的感訓工作。一則疏解監獄人滿為患的窘境,二則藉此向世人宣示,對政治犯寬容的假象。

新生訓導處,將要改造的思想犯稱為「新生」。改造「新生」 的方法分為身與心兩方面;「身」的方面就是要以「勞動」,勞你筋骨,讓你精疲力盡,不再有多餘的精力去想反抗管理官兵的念頭,而「心」的方面就是要以各種「討論」「授課」等方法,時時刻刻灌輸「三民主義」、「國父遺教」、「總統訓詞」以及「共匪暴行」、「蘇俄侵華史」等反共抗俄有關的無聊理論思想,而處處考核你的言行以為感訓依據。若有不從,就羅織罪名遣返軍法處重審加重判刑。

新生訓導處與監獄最大的不同,就是活動空間比較大,行動比較自由,自然條件較優厚,管理方式較寬鬆等。因為新生訓導處,表面上標榜是感訓機構,故不能很明顯地將思想犯當一般罪犯對待。首任處長姚盛齋甚至於對新生說:「只要拋棄過去重新做人,成績好就可以縮短刑期,提早結訓重獲自由。」其實這是騙人的。從結果看,「新生」的刑期,只有延長不可能縮短,刑期服滿了無法結訓,再送小琉球延期感訓的例子比比皆是。

1978年2月4日 星期六

四、綠島行

國民黨白色恐怖-張振騰回憶錄
四、綠島行

經判決後不久,由軍法處移監至新店軍人監獄執行。約二個月後再轉移到軍法處西邊的軍人監獄。直到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五日午夜被叫醒要移動。行李準備好後到外庭集合,每二人銬在一起,十對人再用麻繩綁在每人的臂上連成一串。在荷槍憲兵戒備下徒步到樺山火車站乘貨車廂到基隆。沿途大家都沉默無語暗忖這次大移動的目的是什麼,目的地是哪裡?要填海、集體屠殺或……?在基隆碼頭下火車,等到天亮每人分配幾片已發霉的麵包,陸陸續續趕上很大的登陸船艙底。這時綁在臂上的麻繩被解開了,我們像逃難的災民一般,在陰暗骯髒的底艙挨到近午才開航,晚上就在此睡覺過夜。因兩人銬在一起行動很不方便,連去廁所都得同行。但船上另有一批人穿著深藍色制服,據說是新生總隊的隊員,就來去自如,如此看來我們既是同船,目的地可能一樣,料想結果不可能會太壞。果然,翌日下午船停在綠色島嶼前,讓我們在沙灘上登陸。這裡就是日治時期專關大流氓的火燒島—綠島。豔陽高照海風習習,雖然心身疲憊,但精神開朗許多,一時空氣也覺得格外鮮美。海灘上聚集些婦孺們裸裎著上身,用背巾將嬰兒掛吊在胸前餵乳。男生全裸只穿丁字褲,狀很奇特原始。他們好奇地望看我們登陸,有近千人從艦上陸續下來。帶著行李,蹣跚地徒步行走至二、三公里路程抵達一個叫「新生訓導處」的營區裡。這是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七日。從此我在這裡,渡過近十一年的漫長艱辛心酸無奈的歲月。

1978年2月3日 星期五

三、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國民黨白色恐怖-張振騰回憶錄
三、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日台灣戒嚴後,萬惡中國國民黨陸續頒佈「懲治叛亂條例」、「戡亂時期檢肅匪諜條例」等剝奪人民權益、自 由安全等各種惡法。開始亂捕異己及所謂「匪諜」。當時「省主席兼警備總司令」陳誠曾說:「寧可錯殺一千,也不容漏掉一個」。而懸賞高額獎金以鼓勵情治、軍警及百姓檢舉密告。當時因檢舉而抓到一個無辜的「嫌犯」獎金是新台幣六千元。一九四九年一個高職畢業生到稅捐稽徵處服務,起薪才新台幣六十元,而六千元獎金是一個基層公務員約八年的薪資。有此迷人的獎金難怪會在「白色恐怖」時期,很多無良心的情治人員、刑警造成很多屈打成招、羅織罪名的冤獄、假獄是自然不過的事了。因此所謂「讀書會」「民主自治同盟」「牛犁會」等明明都是陷阱。可以栽贓為「共匪的外圍組織」,簡直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麻豆案的人大部分都在我們隊上,據他們說:鄉下農忙時較難找到人幫忙,他們互相幫來幫去以解決農忙缺工的窮境,互相間稱為「牛犁會」。地方刑警就硬說這是共匪的外圍組織。嚴刑銬打逼他們在刑警寫好的自白書上捺指印。這些中年以上的農民甚至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怎麼知道什麼是共匪外圍組織?據他們說刑警是被迷人的獎金所引誘而誣陷他們入罪的。

還有一件更離譜的是「蔣介石總統」誕辰,全國公務人員都得去壽堂拜壽。有一個拜完壽後用台語問旁邊的人「今天是禮拜幾」,而被人密告說這個人說「今天拜鬼」。因台語說「禮拜幾」與「拜鬼」同音,而被硬戴上思想犯的罪名判七年徒刑,結果關了十年多才放出來。天下竟有如此荒唐的事,這不是高額獎金害死人是什麼?不是欲加之罪是什麼?

1978年2月2日 星期四

二、通訊

國民黨白色恐怖-張振騰回憶錄
二、通訊

被捕後到判決前的這一段時間都不准與家裡通信聯絡,所以家人都以為這次失蹤定是凶多吉少,也許像「二二八大屠殺」時一樣一去不復返,連如何死的或在哪裡死的都不知道,當然連屍體也沒有下落。

我是家裡獨子,雙親每天以淚洗臉,到處尋找探問,結果是如石沉大海。一點兒線索都沒有,希望破滅了只好卜卦問神許願祈禱以求平安。等到判決確定刑期之後,才允許與家裡通信。雙親匆忙趕來接見,其實雙親要來台北接見一次就得坐半天的火車,當天來回抵達家裡時已經很晚了,何況有時候還因移監而撲空,白跑一趟。見不到人就會胡思亂想,以為又出事情了而憂心忡忡無法安心,等到再次接到信時才放下心來。雙親及家人精神上的折磨可想而知。
等到移監綠島後情形更艱困了。一九五一年到一九六二年當時東部交通仍未開發。台中經由高雄到台東不像現在一票到底,大約六七個小時就可以到台東。而台中到台東就得花費足足一天的時間。第二天從台東到綠島再去探監想要返台東已不太可能了。又得在綠島或台東住一天,第三天抵家門大概都天黑了。探一次監需要花三天時間,沿途辛勞不說還得花不少金錢與冒很大的危險,實是有口難言萬般艱辛。

因此在當年最簡便的通訊方法只有寫信一途了。在監獄裡寫信限制很多,如一星期只能寫一次、字數不能太多,簡單扼要報平安即可。當然進出書信都要經過二、三關的檢查。通信內容一有違規或不如檢查人之意者就扣留不發。與朋友通訊更得小心,不然還會惹上麻煩,甚至變牢獄之災哩!所以在綠島寫家書大部分都是報平安居多,若有病痛也盡量不讓家人知曉,以免徒傷心煩惱而不知如何是好。

綠島居民不多,生活簡單,對外交通不便,「新生」寫信也是配合郵局的船便,定期出入定期收送。到颱風季書信的來往就更費時日了。不要說是書信,連店家的日常用品還常常青黃不接哩。

新生訓導處除經許可之專門書籍可以寄入外,其餘報章雜誌或文學著作等一概不准看。連各隊新生互相都不准說話接觸。這些都是禁止的,若有違規,輕者偵查詢問,重者關禁閉(禁錮)於碉堡內。時間由他們官長決定。被關碉堡的白天酷熱,夜晚陰冷,一天只給一碗飯及一碗鹽水,吃喝睡覺尿便都在其中,因無人清掃,又臭又髒,屎蟲到處爬行,簡直是如人間煉獄一般。

1978年2月1日 星期三

國民黨白色恐怖-張振騰回憶錄 一、被捕、判刑

國民黨白色恐怖-張振騰回憶錄
一、被捕、判刑

一九五O年四月十二日下午,我在行政專科學校(中興大學前身,現改為台北大學)上課時,有校工來教室叫我到校長室去。一到校長室有兩位警總便衣爪牙等著,其中一人確定我身份後,就似曾相識般假惺惺地摟抱我肩膀,而問我:「認識劉貞松這個人嗎?是什麼關係?」我告訴他:「是高職時代的同學。」他又問:「他說曾與你去參加共黨組織?」我說:「沒有!我不知道這件事。」於是他就問我:「敢去跟他對質嗎?」我說:「當然!」另一個便衣爪牙更是張牙舞爪的要校長交人,校長雖對在學校逮捕學生很為難,但結果還是很無奈的向我說:「跟他們走一趟吧!」於是我就莫名其妙的被強壓上等候在校外的吉普車載走了!上了車便衣爪牙就把我的眼睛用黑布條矇起來,雖然我心理很仔細地揣度車走的路線方向,但約二十分鐘後下車時我意識不出那裡是保密局。這一幕就是萬惡中國國民黨毀我一生的開端。

被關入一間約四坪大的房間,裡面隱約中看見地板上有十餘人的人影,有坐的、躺的都是生面孔。到晚上睡覺時人擠人像沙丁魚罐頭一般兩邊交叉著睡,腳都無法伸直。鋪寬約每人二十餘公分左右,空氣不好又悶熱,簡直是人間地獄。新進的人依例要去馬桶邊睡,晚間他人小解時尿滴在臉上。我一夜未曾闔眼,千頭萬緒回想今天發生的事、家人、親友、這一生的種種,若這次被槍斃了,真是枉費此生!

「二二八大屠殺」之後一般百姓均對萬惡中國國民黨的貪腐、霸道都有不滿,但也只有忍氣吞聲敢怒不敢言。但自一九四九年五月廿日頒怖戒嚴令後情形更加嚴苛,如對當時的獨裁政權不滿而發牢騷被檢舉,就認定思想有問題,而戴上思想犯的大罪名。這也就是獨裁的中國國民黨鏟除異議份子的手段。尤其一九四九年底,自中國敗退逃難,來台後為了鞏固政權,變本加厲陸續頒佈「懲治叛亂條例」「戡亂時期檢肅匪諜條例」等,違反人權與剝奪自由的惡法來牽制人民生命財產。造成整個社會人民都在恐懼猜疑中過日子,這個「白色恐怖」的日子長達卅八年之久,是世界紀錄之最。

半夜裡有個被刑的不像人樣的人被看守抬回房間。他奄奄一息全身軟綿綿地意識不清,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上。白天看到他兩條腿都瘀血,變成兩支黑柱動彈不得,連去小解都要人攙扶幫助,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被關進黑牢次日,發現同室中有位熟面孔,是叫莊朝鐘的前輩,我們曾見過一次面。他悄悄地告訴我當時台中案件的情形,並特別叮嚀我被審訊時法官沒有問的事情絕對不要說,而作答也越簡單越好。放風時我在屋簷下看到一個人彎曲著身子躺在溝邊一動不動的像個死人,也沒有人理他,後來才知道他是我中商時,姓隋的老師在台中大坑武裝部隊裡因槍擊時被打傷的,獄方讓他在此自生自滅。 約一星期後,被叫去偵訊時的法官叫莊西,是位廈門人,他說我參加的「讀書會」就是「共匪的外圍組織」,我說:「那是學校老師叫我們去參加的!」莊說:「叫你們去參加的老師就是共產黨。」我說:「我不知道啊!」他說:「你不知道,所以我現在告訴你啊!」就這樣到軍法處審判時的罪名就是「參加匪偽組織企圖顛覆政府」而判有期徒刑十二年褫奪公權十年。

其實「讀書會」是萬惡的中國國民黨為了要一網打盡臺灣的菁英所設的陷阱!根本不是甚麼「共匪的外圍組織」阿!

「台中案件共有六十三人,有老師、學生、公務員、護士、商人、工人等,成員複雜大多互不相識。本案判死刑七人,無期徒刑十二人,十二年三十人,五年十三人,一人無罪開釋。

經判決確定後,始准予與家人通訊,這時距被捕時已逾半年有餘了。雙親接信來接見時告知被判十二年刑期,雙親強忍淚水安慰我說:「要保重身體,安心服刑。」見到雙親憔悴身影心如刀割。這半年餘來,因音訊杳然,生死未卜,雙親一定憂心如焚度日如年,不禁令人潸然涕下。